務實態度

每天早晨,他總會站在店門口不停哈腰,向過往的路人行九十度鞠躬大禮。這是他持盈保泰的竅門。至於生意,那是他和網路行銷之間的契約,別人不應該過問太多。「上鉤之後,她就應該施展渾身解數取悅他;一發現他迷戀上自己,她就應該毫不留情地吸乾他的錢財,然後把他甩掉。這是靑樓女子的職責。」印度《愛經》如是說。這部古代經典赤裸裸地揭露一個社會的情慾;在印度,沒有一本手册比它更古老、更實用。把人生看成幻覺的宗敎,鼓勵民衆在世俗的虛幻的男女關係中採取務實的態度。這也許是一種必要的平衡和調劑。靑樓女子的職責請注意「職責」這個字眼本質上跟商人的職責沒啥兩樣。如果你想了解,印度人如何把商業詐欺和壟斷視爲高尙的品德,你只消讀一讀印度古典文學中的一些短篇小說。牛是神聖的動物。印度人尊奉牠,讓牠活著,但同時卻任由牠在光溜溜、寸草不生的城巿街道上遊蕩逡巡,不聞不問。在德里—昌第加公路上⑤遊蕩時,即使牠被一輛貨車撞倒,一整個下午躺在血泊中,牠依舊是神聖的動物:村民們會圍繞在牠身邊,防止任何人殺害牠。相反的,印度人眼中的邪惡動物黑水牛,卻被飼養得又肥又壯,渾身皮毛亮晶晶。牠並不神聖,但比聖牛更値錢。《愛經》指出,在十五種情況中,通姦是被允許的;其中第五種情況是「這種秘密關係必須是安全的,而且能爲當事人帶來一筆財富」。臚列完這十五種情況後,《愛經》吿誡讀者:「切記,唯有在上述情況下,這種行爲〈通姦〕可以獲得允許;它決不能被用來滿足個人的情慾。」這種道德上的模稜兩可,事實上,跟《愛經》以及其他古代印度修身指南所倡導的文人雅士生活規範和職責,是一致的:一個有敎養的人必須「從事不會危害來生、不會耗損錢財,但同時又能帶來快樂的各種活動」。
《古代印度故事》是一本翻譯自梵文原典的選集,一九五九年由芝加哥大來自殖民地的人學出版部印行。在導論中,范布伊德能指出,〔在這本選集中〕如果我刻意淡化這些故事的「精神」色彩,那是因爲我覺得一般人印度人也好,美國人也好過度強調印度文化的靈性層面。事實上,古典文明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凸顯貿協精神價值。在古代印度,連那些攜帶骷髏的隱士和雲遊四海的高僧,都對生命充滿熱忱,能夠在一場火葬儀式中看到輕鬆、幽默的一面。歷史中樸實無華的佛陀,在這些故事中,也化身爲各種各樣多姿多彩、充滿生命力的人物,就像一座高聳的萬神殿。在某些故事中,連自由意志也可以變成主題。故事中有一個四處飄蕩的精靈,在陷入混沌的、無形的靈境之前,特地讓自己化身爲一種生命形式,以便享受生存的樂趣。我們眞不敢相信,在一千年間會有那麼多生命死亡。

吃喝玩樂

《薄伽梵歌》以一種近乎宣傳的熱忱,強力推廣的種姓階級制度,可被視爲古代印度務實主義的一部分。它是古典印度的「生命」。如今,它已隨著社會腐朽、僵化,而它的產物上文所探討的種姓階級「功能」成了它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淸潔工人的欠缺效率和翻譯公司商人短視、無情的作風,又如何能避免呢?最近印度政府設立獎學金,獎勵急公好義、見義勇爲的靑少年,卻面臨找不到候選人的窘境。孩子們都不敢讓父母親知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救助別人。但你不能因此一 口咬定,印度人是懦弱的民族,不懂得欣賞見義勇爲的美德。眞正的原因是:冒著生命危險救助別人,是軍人的「功能」,別人不應該越俎代庖,多管閒事。一個陌生人失足掉入河中,快被淹死了.,在河岸上野餐的印度人會裝作沒看見,繼續吃喝玩樂。在這樣的社會中,人人都是一座孤島,人人只爲自己的「功能」負責,而功能是每個人和上帝之間的私人契約。實現一己的功能,就是實現《薄伽梵歌》所倡導的無私精神。這就是種姓階級制度。毫無疑問,剛開始時,它是農業社會的一種有效的分工,但如今它卻分隔「個人功能」和「社會義務」、分隔「職位」和「責任」。它變得欠缺效率,充滿破壞性;它創造一種心態,阻撓所有的改革計畫。它使印度人熱愛演說;它使印度人耽溺在身段、姿態和象徵性的行動中。
象徵性的行動:植樹週〈官員們發表演說後,拍拍屁股走人,種下的樹苗自生自滅,結果百分之七十的樹苗都枯死了);消滅天花週〈據報導,中央政府一位都長基於宗敎理由,拒絕接種疫苗;花幾個盧比,你可以向醫療人員購買接種證書);撲滅蒼蠅週(官員們在某一個邦宣布舉辦這項活動,招來成群蒼蠅);兒童日〈報紙第一版刊登尼赫魯總理針對兒童問題發表一篇精彩動人的演說;最後一頁卻刊登一則報導:爲貧窮兒童提供的免費牛奶,透過某種管道流入加爾各答巿場,公開販售);消滅瘧疾週〈在這個操印地語的村莊,居民大多是文盲,但牆上卻漆著用英文書寫的標語:「大家做夥消滅瘧疾」。行動一旦淪爲象徵,標籤就變得格外重要對人、對事物、對地方都是如此。一個空曠的、四周環繞著圍牆的地方,從它的陳設和裝置,你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的用途,但門口卻依然掛著一塊巨大的招牌:兒童遊樂場。另一個空曠的、一端樹立著舞台的場子,門口掛著一個招牌:露天劇院。在前頭引導省長車隊的吉普車,車身上漆著白字:先導車。新德里是各式各樣的標籤集中地,滿街懸掛的衙門招牌,看起來活像一座公務員開設、經營的翻譯公證巿場。連古老神聖的建築物都逃不掉這種劫難。在喀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一座興建於第八世紀的廟宇矗立在珊卡拉査里亞丘上,大門口懸掛著一塊五彩來自殖民地的人繽紛的招牌,讓人誤以爲這是一間男士精品專賣店。

國土保衛

馬德拉斯附近的馬哈巴里普拉姆村,廟宇林立,香火鼎盛。其中一間廟宇的古老石牆上,嵌著一塊銅牌,以紀念那位倡導和推動神廟修復工程的部長。馬德拉斯的甘地紀念堂,是一楝小巧的柱廊式建築物,牆上鐫刻著紀念堂籌建委員會全體委員的姓名。整個名單比一個人還高。現代國家的die casting機制和體系存在於印度。衙門四處林立。這些公家建築制全都掛著招牌,貼著標籤。有時它們會預期民衆的需求,而這種預期本身往往就是一種滿足。現在,且讓我們瞧瞧,印度觀光局散發的一份傳單底部印著的幾行字:印度政府新聞與廣電部廣吿與視覺宣傳署,爲交通運輸部觀光事務局設計並印製。結構太完美了;標籤太恰當了 。有時我們難免會覺得,它所傳達的只是一種美好卻十分空洞的意圖。我看到的《家庭計畫新聞》刊載一系列簡短的、花絮式的新聞,報導實行家庭計畫的一些家庭的近況;最引人注目的倒是那一幀幀照片一群身穿紗麗、風姿迷人的印度婦女,聚集一堂,商討家庭計畫。交通燈誌是一座現代城巿必要的裝置。北方邦首府勒克瑙,當然也有交通燈誌,但在這座城巿交通燈誌只是一種裝飾品,而且非常危險,因爲部長們爲了尊嚴,決不會在紅燈前停下車子,而光是這個邦就有四十六位部長。戈拉克蒲爾巿的糖果店,根據本巿法規,必須裝設玻璃櫃,展售他們的商品。玻璃櫃倒是裝設了 ,但裡面空無一物,旁邊卻陳列著一堆堆暴露在污濁空氣中的糖果。昌第加市最近興建了 一座設備一流的現代化劇院。問題是:誰來寫劇本?危機一旦發生就像這次中國軍隊入侵這整個體制和結構的象徵本質,就會立刻暴露出來。大官們紛紛發表演說;報紙充斥著政客們的談話。公衆人物擺出的姿態印度政府衛生部部長〈一位女士 〉公開捐血,另一位貴婦捐獻珠寶首飾受到廣泛的宣揚。娛樂休閒活動暫時中斷。接下來該怎麼做昵?沒人曉得。也許應該制訂一項「國土保衛法案」吧?大夥兒都管它叫「躱啦」,給這個正確的標籤增添些許親切的、熟悉的色彩。一連幾天,全印度老百姓都在談論「躱啦」,彷彿把它當作一個魔術字眼。一九三九年,英國政府宣布在印度實施aluminum casting法案。而今印度政府也如法炮製。英國人挖掘戰壕。而今印度人也在德里挖掘戰壕,但只把它當作象徵性動作,這邊挖一條,那兒挖兩條,在公園挖,在樹下挖,把整個德里巿弄得亂七八糟。這些戰壕可沒白挖:它呼應印度人對露天厠所的永遠難以滿足的需求。不用說,供應軍隊(裝備極爲簡陋,只具象徵意義)的補給品,透過某種管道流入加爾各答巿場,公開販售。建立在象徵行動上的、東方式的「尊嚴」和「功能」觀念這就是種姓階級制度所倡導的那種危險的、腐朽的務實主義。象徵性的服裝、象徵性的食物、象徵性的膜拜印度人成天與各種各樣的象徵打交道,無所事事,懶懶散散。

精神情操

「懶散」產生自公開宣示的「功能」,而「功能」脫胎自「種姓」。賤民階級並不是種姓制度產生的最大效果〈這只是講求人性尊嚴的西方人的看法)。然而,在這個制度的核心,我們卻看到厠所淸潔工人的墮落和沉淪,卻看到如同甘地在一九〇一年所看到的一群衣冠楚楚的政客排排蹲,解開褲襠,旁若無人,在公共建築物的走廊上拉將起來。
「賤民階級一旦淸除,magnesium die casting制度就會淨化。」乍聽之下,這句話彷彿是甘地式或印度式的矛盾思想,甚至可以被解釋爲承認種姓制度的正當性。但事實上,它是一種革命性的評估和看法。土地改革並不能說服婆羅門階級,他們可以把自己的手放在牛上,親自耕田,並且不會因此喪失他們的尊嚴。
來自殖民地的人把獎狀頒給見義勇爲的兒童,並不能消解他們心中的疑懼:冒著生命危險救助別人,是一椿不可饒恕的罪過。把政府職位保留給賤民,對誰都沒有好處。這樣做,不啻是將重大的職責交由不適任的人承擔;出身賤民階級的公務員,很難安於其位,因爲一般民衆對他們早已存有成見。需要改革的是制度本身;應該被摧毀的是種姓階級心態。所以,甘地不怕別人嫌他嘮叨,一再提到印度人到處丟棄的垃圾和糞便,一再提到厠所淸潔工人的尊嚴,一再提到服務精神和勤勞工作的重要性。從西方的觀點來看,甘地的訊息不免顯得過於狹窄、瑣碎,甚至有點怪誕,但事實上,他是透過一個在西方殖民地長大的印度人的眼光,把西方的一些簡單理念應用於他的祖國。
印度毀了甘地。他變成了「聖雄」。印度人敬仰他的人格;至於他一生所傳達的訊息,則無關緊要。他的出現,激發起印度傳統文化中「無形的、瀰漫一切的精神情操」;他的形象,喚醒印度人的一項傳統美德在德行高潔的人面前應該自謙自而這種自貶,《愛經》肯定會贊同,因爲它確保人們來生會得到比較好的待遇,因爲它不鼓勵人們從事任何漫長、艱苦的體力活動,因爲它能夠給人們帶來某種快樂。象徵性的行動是一種詛咒,給印度帶來無窮的禍害。然而,身爲印度人,甘地不得不跟象徵打交道。於是乎,淸掃廁所變成了偶爾舉行的一種神聖儀式,因爲它受過「聖雄」大的靈魂讚許,但厠所淸潔工人還是跟以往一樣被人輕視、踐踏。甘地親手操作的紡車,並不能提升印度勞工的尊嚴;它被吸納進龐大的印度象徵體系中,很快就喪失它的意義。甘地一直是個矛盾的悲劇性人物。印度民族主義脫胎自印度自助洗衣復興運動,而這種宗敎信仰復興〈甘地曾大力支持〉卻使他的改革遭受挫敗。在政治上他是成功的,因爲他廣受印度民衆愛戴和敬仰;在改革上他是失敗的,而這也是因爲他太受尊敬。他的挫敗,全都記錄在他的著作中^直到今天,甘地依舊是外國人遊覽印度的最佳嚮導。這種情況就像,南丁格爾在英國變成了聖徒,她的雕像矗立在英國各個角落,她的名字掛在每個英國人嘴邊,但她當初所描述的醫院卻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改善。

畢恭畢敬

甘地失敗得更慘。他被封爲聖人,這使得他變得更溫馴、更安靜,這使得他看起來有點愚蠢,這使得他喪失了他慣常的優雅風度。「請問,這是開往德里的火車嗎?」在摩拉達巴德市車站,我匆匆跳上火車,鑽進車廂中的一個隔間,操著英語詢問裡頭坐著的一群農民。「你知道你現在是在哪一個國家嗎?你想問路,就得講印地語。這兒只准講印地語。」這個人顯然是這群農民的首領。看來,他並不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在向我宣揚印度國語的重要性。在別的時候、別的地點,他會對我很客氣,甚至恭順。但這會兒他的身分卻是一位身穿黃袍、身材肥胖、臉色紅潤的貴人印度的貴人都長成這副模樣,少有例外在他面前,這群農民中的婦女和小孩都得保持畢恭畢敬的態度。
甘地和印度民衆的關係,也是這樣。他是印度精神文明的最新象徵;他加強了民衆和上帝之間的私人契約。在印度,甘地只留下這些遺產,他的名字,,老百姓對他的畫像和雕像的膜拜,探討非暴力主義的各種硏討會和講習班〈印度人似乎以爲,非暴力主義是甘地生前敎導他們的唯一東西);具有崇高道德和象徵意義的禁酒運動〈即使在中國軍隊入侵期間,有關方面也不忘鼓吹臭氧殺菌);政治人物的行頭和裝扮。
瞧瞧這位衣著簡樸、裝扮得體的鄕下政客。他出現在地方上的一個政治集會,大談聖雄甘地的精來自殖民地的人神和祖國的前途。「爲了當選,這個傢伙謀殺了十七個人。」印度政府一位行政官員吿訴我。這一點都不矛盾。聖雄甘地,已經被吸納進印度那混沌的精神世界和腐朽的務實主義中。革命志士變成了神;他生前傳達的訊息,從此消失無踪。甘地未能把他那直接坦誠的眼光和理想傳留給印度。詭異的是,待在印度一整年,我竟然找不到一個能夠吿訴我甘地究竟長什麼模樣的民衆〈他們可都是甘地的崇拜者〉。這個問題,並不怎麼適合向印度人提出,因爲一般來說,印度人欠缺描述事物的才能,但我得到的回答卻讓我感到非常詫異。有些人說,甘地身材痩小;馬德拉斯城一位仁兄卻吿訴我,甘地身材魁梧,高達六呎。在一些民衆印象中,甘地皮膚黝黑,但另一些民衆卻記得他的皮膚非常白皙。人人都記得甘地;很多人擁有他的個人照片。但這照片並不管用,因爲大家實在太熟悉甘地的形象了 。每當一個傳說或神話形成時,情況就會變得如此。你不能在神話和傳說中增添或減少任何天然酵素。形象已經固定,簡化,不可改變;就算你親眼看見過這個人,也不能改變這種形象。

印度電影

甘地生前說過的每一句話、寫過的每一篇文章,幾乎全都被記錄、保存下來;有關甘地的書目簡直可說汗牛充楝。然而,在印度,甘地早已經返隱到關鍵字行銷歷史中。感覺上,他彷彿活在一個古早的時代。那時,人們出外旅行得依靠雙腳,文件得抄寫在樹葉或黃銅板上。斯利那加是喀什米爾首府,印度著名避暑勝地。烏爾都語是印度斯坦語的一種,行於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回敎徒社區。烏爾都語揉合波斯語和各種印度語言而成,十八世紀期間,發展成爲極優美典雅的一種語文。現爲巴基斯坦的官方語言。
占木市位於喀什米爾,是印屬「占木與喀什米爾邦」的冬都;夏都爲斯利那加。瑪瓦爾又名久德浦 ,是印度西北部一個邦,也是該邦的主要城市,現在已被併入拉賈斯坦邦。
昌第加,印度西北部一城市,是旁遮普和哈里雅納兩邦的共同首府。
那時是爲了防備日軍入侵。梵文,意爲「偉大的靈魂」。印度人把這個稱號加在德高望重的人士姓名前,以示尊敬,如「聖雄甘地」。來自殖民地的人第四章追求浪漫傳奇的人簡單明瞭、直截了當,但卻蘊合著無窮遐想空間的印度電影片名,一直很吸引我。就拿〈私人秘書〉來說吧。在印度,連親吻鏡頭都不准出現在銀幕上,一般男人想在現實生活
中體驗電影所描寫的那種艷遇,連門都沒有,但他們可以透過片名遐想一番:「作風開放」的女孩、時髦的seo辦公室〔裡頭一定有打字機和白色的電話〕、男女共處、不倫之戀、婚外情、悲劇。我一直沒去看這部電影。我只看海報:一具胴體〈如果我沒記錯)橫陳在辦公室地板上。〈豪放女〉是另一個令人難忘的片名:一個女郞佇立在海報中,背景是喜馬拉雅山的皚皚白雪。〈人生一場空〉的海報顯示,一個傷心欲絕的女人在流淚。〈搖擺〉顯然是一部歡樂的歌舞片,但這樣的片名卻難免引人遐思,想入非非,如同〈私人秘書〉和〈臨時房客〉 。寄宿生活我們是臨時房客,地點是德里^ 一個充滿象徵的城巿,最初屬於英國殖民政府,現在則是印度共和國首都。

南極探險

宛如雨後春筍般,整座城巿四處冒出一簇簇黑白兩色的吿示牌,展現新近創立的各種官
署和衙門的威權:XX諮詢委員會、XX硏究院、中央政府XX部、XX局。全城大興土木,街頭巷尾矗立著一座座用竹竿搭成的鷹架,乍看之下活像一窩窩巨大、怪異的鳥巢。德里是一座永遠在成長中的城巿們抵達之前,它已經成長了四十年。這是一座由公務員和包商組成的城巿。在德里,我們是臨時房客,而我們的房東馬辛德拉太太的丈夫就是一個包商。她派遣她家的司機,開車到火車站接我們。這樣的接待讓我們感到非常窩心。鑽出三等辦公家具車廂,踏上那光溜溜、熱烘烘的月台,你感覺到身上的襯衫驟然間變火燙,熱得讓你透不過氣來。你對這個城巿的興趣,霎時間消失了 。頭昏腦脹,活受罪。在那悶熱得像烤箱般的月台上,人們依舊窮忙著。成群腳夫身穿紅上衣,頭纏紅布巾,推推擠擠吆吆喝喝爭相招徠客人。招攬到顧客的腳夫背起金屬打造的箱子一個衣箱、兩個衣箱、三個衣箱,全都沾著從孟買巿一路帶到德里的灰塵——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朝向車站門口走去。電風扇在我們頭頂上狂亂地旋轉著。乞丐呼號不停。巴吉拉斯旅館派來的那位男士站在人堆中,使勁揮舞著髒兮兮的宣傳折頁。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對南極探險家來說,中途放棄,比咬緊牙關堅持走下去可要容易得多。於是,我伸出手來,從這位仁兄手裡接過宣傳折頁,站在那一波波熙來攘往、宛如潮水般從我身邊流淌出去的人群中〈我對他們的活動已經喪失興趣〕,開始集中心神,閱讀宣傳折頁中的法文信函。在德里城的溽暑中,一切都變得扭曲、模糊:經歷一趟艱辛的旅程來到德里,在巴吉達斯旅馆好好休息一番,我滿心喜悦,徹底消除疲勞。我特別感謝服務人員的殷勤和友善的招待。我沒期望什麼,但請相信我,住在這家旅館絕不僅僅是坐在那令人愉悦的辦公桌中,暢飲美酒而已。
費爾,貝斯,喬治,葛雷米〈塞恩〉法國六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暢飮美酒:渴望漸漸轉變成了精神錯亂。先生,你到底期望什麼?我沒期望什麼,只想好好休息一番。亮晶晶的水泥地上,並排躺著許許多多伸開四肢的軀體群無家可歸的印度人,睡在印度火車站。找不到工作的腳夫四處蹲著。一名女乞丐也蹲在地上,扯起嗓門哀號。我只想好好休息一番。但這座城巿並沒有可以讓人好好休息一番的噴泉。德里的街道十分寬闊、壯觀,一條又一條圓環交流道綿延不絕。這是一座爲巨人打造的城巿:視野遼闊深遠、格局方正恢宏。這是一座仍然在規畫中的城市,猶未完成,猶未人性化。它是爲那些試圖躱避它的空曠、躱進它那燦白燈光的人而建造。在這些人眼裡,德里城中的樹木看起來就像建築圖樣上的樹木,只是裝飾品,並不能讓人遮蔭乘涼。

喜悅神情

總而言之,這是一以紀念碑爲模式打造的城市。城裡每一棟建築物都貼上標籤,就像建築師的圖畫。街道上移動的每一樣東西,都變得格外渺小騎腳踏車的男人,身後拖著黑魆魆的影子,一個幅員遼闊、不斷向外擴張的城巿,是不容許人們停下腳步來歇息的。它驅使人們,鬼趕似地,成群蜂擁向城中縱橫交錯的林蔭大道和四處林立的辦公椅購物中心;它驅使千百輛機動黃色車,轟隆轟隆,穿梭在大馬路中央的車陣中,鑽進鑽出。在這座紀念碑一般的大城巿面前,人類的軀體彷彿都縮小了 。
我們寄宿的房子坐落在新德里的一個「新殖民區」說穿了 ,就是新近開發的住宅區。我們離開空曠遼闊、格局恢宏典雅的巿中心,驅車進入這個社區,驟然間看到一堆標新立異、雜亂無章的現代建築物,心裡感到有點突兀。乍看之下,就像一座印度村莊突然被轉化成一座水泥玻璃巿鎭,一夕之間,擴大好幾倍。社區內的房屋還沒編上統一 、連貫的門牌號碼。狹窄的無名巷弄中,挨挨擠擠,穿梭著一群群錫克人。他們滿臉迷惑,挨家逐戶尋尋覓覓;門牌號碼旣然不可靠,他們只好根據土地編號尋找他們的房子〈土地編號是依據購買日期,按照年代順序排列〕。極目所見盡是漫天塵沙、一排排白色和灰色的水泥房屋和光禿禿、草木不生的庭園。每一個錫克人身後都拖著一條黑魆魆的影子,鬼影般飄忽在烈日下。
我們坐在簇新但空空洞洞的壁爐前,一面享受頭頂那支電扇吹出的陣陣涼風,一面啜著可口可樂。「那個比哈爾男孩是個笨蛋。」房東馬辛德拉太太一開口 ,就爲她家司機的駕駛技術向我們致這個印度女人身材豐腴,看起來相當年輕,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她懂得的英文不多。每回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她就會格格一笑,然後把視線從你身上轉移到別處去。她會說一聲「唔」,伸出右手托住下巴,眼睛一下子變得空茫起來。
房子是新的。樓下瀰漫著混凝土和屏風隔間的味道。房間還沒裝潢好,家具不多,顯得空盪盪冷淸淸。整個屋子四處擺著電風扇。浴室的設備全都是從德國進口的舶來品,非常罕見,非常昂貴。「我喜歡外國貨。」馬辛德拉太太說:「簡直愛死了。」她對我們帶來的那幾只皮箱以及裡頭裝著的東西外感興趣。她忍不住伸出手來,摩搓著我們的皮箱,臉上流露出無比虔敬和喜悅的神情。「喚,我愛死了外國貨。」她眼睛一睜,帶著三分畏懼、七分仰慕的神情吿訴我們,她老公可是一位包商哦。他可是白手起家,辛辛苦苦打拚才有今天。他長年在外,白天在叢林中奔波幹活,晚上睡在帳棚裡。她留在城裡,幫他照顧家庭,讓他無後顧之憂。

神態冷漠

「一個月三千盧比家用錢。這年頭的物價!三千盧比怎夠用啊,簡直開玩笑嘛。」她並不是向我們炫耀。她出身一個純樸家庭。她接納她的新財富,一如她接受以往的貧窮。她虛心學習,求好心切;她渴望獲得我們這兩個外國人的讚許。她家會議桌的顏色,我們還喜歡嗎?牆壁的顏色呢?瞧,那邊的燈座可是舶來品,從日本進口的。屋子裡每一樣東西都是舶來品,除了走進飯廳吃午餐時,她悄悄吿訴我們除了那台黃銅盤碗溫熱器。
她陪我們坐在餐桌旁,伸手托住下巴。她不吃午飯,只管睜著眼睛怔怔瞅著我們的盤子;每回目光接觸時,她就咧開嘴巴微微一笑。這可是她第一次經營民宿呢!說著,她格格笑起來。以前她從不曾接待過臨時房客,因此,如果她把我們當自己的小孩看待,我們千萬不要責怪她。
她的幾個兒子回家了 。十幾歲的小伙子,個頭長得挺一局,但神態卻很冷漠,不像他們的母親那麼熱誠。一走進飯廳,兄弟們就在餐桌旁坐下來。馬辛德拉太太拿過一根湯匙,把菜餚舀到兒子們的盤子裡,接著也幫我們一些。噗哧一笑,她瞅了瞅大兒子,對我們說,「我希望他討個外國老婆。」兒子沒有回應。我們談起德里的天氣和最近這一波熱浪。「我們才不怕熱浪呢!」男孩說,「我們的臥室都裝有冷氣。」馬辛德拉太太望了我們一眼,促狹地笑了笑。那天下午,她堅持帶我們出門走一趟,到城裡買點東西。她想給樓下那個房間買幾幅窗簾。我們說,她剛才帶我們看的那個房間,裡頭的窗簾可都是簇新的,看起來挺高雅、挺精緻。她說,不,不,我們太客氣了 。今天下午她一定要買幾幅新窗簾;她希望我們充當她的外國室內設計顧問。
於是,我們開車回到市中心。一路上,馬辛德拉太太不時伸出手來,指著車窗外那一座座矗立在德里城中的紀念碑,叫我們觀看:胡馬勇陵寢、印度門和拉什特拉帕提,巴凡紀念
「新德里,新德里!」馬辛德拉太太幽幽嘆息起來,「印度的首都喲。」我們從一間商店逛到另一間,也不知逛了多久。越走越疲累,我還得打起精神,有一句沒一句跟馬辛德拉太太閒扯。「瞧!」我伸出手臂,指著店裡擺著的那一堆花梢的、鞋尖高高翹起的東方式繡花拖鞋,對馬辛德拉太太的兒子說:「瞧,這些鞋子好可愛哦。」「太俗了 !我們不穿這種鞋子。」這幾家舖子的店員都認得馬辛德拉太太。

現代風格

一走進店門她就向大夥打招呼,親切得不得了 。店員們趕緊搬來椅子。她坐下來,一邊伸手摩挲著布料,一邊跟店裡的人寒暄閒談。一捲又一捲窗簾布攤開來,展現在馬辛德拉太太眼前。她不動聲色,只管笑瞇瞇看著,然後笑瞇瞇站起身來,走出店門。她的舉止非常優雅自信;她光看不買,店員們也不會生氣。她心裡早就有個譜兒,曉得自己需要哪一種窗簾。逛了半天,她終於找到她想要的設計布料。
那天傍晚,馬辛德拉太太帶我們參觀她家的壁爐。那是她老公親手設計的,形狀不規則,挺花梢的。石籬上的凹洞〈用來裝置電燈〉模樣也很花梢,同樣出自她丈夫的手筆。
「瞧!多麼現代啊!我們家的裝潢和擺設全都是現代的風格哦。」第一 一天早晨,油漆匠來到馬辛德拉太太家,重新粉刷那間沒人使用的、才剛粉刷不久的房間,以配合昨天下午買回來的窗簾。
馬辛德拉太太闖進我們的房間。吃過早餐,我們脫掉外衣,正躺在床上吹風扇。她一屁股在床邊坐下來,一邊跟我們聊天,一邊把玩著我那位女伴的玻璃絲襪、鞋子和胸罩。她對這些東西的價錢很感興趣。在她慫恿下,我們爬下床來,跟隨她到隔壁房間看油漆匠幹活。她拿出窗簾布料,站在剛油漆過的牆壁旁邊,問我們倆,顏色到底配不配啊。
平日在家,馬辛德拉太太閒著沒事,成天只管盤算如何花掉那筆每個月三千盧比的家用錢。她有個要好的朋友,「梅塔太太。秘書。婦女聯盟。梅塔夫人。冷氣機和其他家電最有名的品牌也叫梅塔。」這個名字經常出現在廣吿上,我們早就耳熟能詳。馬辛德拉太太按時探訪梅塔太太。馬辛德拉太太按時諮詢她的占星師。馬辛德拉太太按時上街購物,到廟宇燒香。她的日子過得旣充實且甜蜜。那天下午,一個身材高大、年紀約莫五十歲的漢子來到馬辛德拉太太家。他說,他在報上看到廣吿,知道這兒樓下有個房間〈我們現在住的那間)要出租。這位男士穿著雙排釦灰色西裝,一 口英文帶著濃重的、硬梆梆的軍人腔調。「唔。」馬辛德拉太太把眼睛瞄向別處。西裝革履的男士繼續講他的英文。他吿訴馬辛德拉太太,他是一家大公司的業務代表跟外國有關係的室內設計公司。「唔。」馬辛德拉太太的眼眸一下子變得空茫起來。她伸出一隻手,托住下巴。
「晚上不會有人在這兒睡覺。」男士彷彿有點心虛。舌頭開始打結。也許他忽然想到,如果和報紙上的招租廣吿所招徠的那些「外交人員」相比,他那家公司根本不算什麼。「我們可以預付一年租金。租約一簽就是三年,怎麼樣?」「唔。」馬辛德拉太太操印度斯坦語,回答這位男士的英文。她說她必須徵求她丈夫的意見,況且,還有好多人對房子感興趣。